今宵梦(二)

顾晓梦x周一桐,写了半天,叔叔还没出场。。。


一九四三年二月底,上海的冬天和往年一样潮湿阴冷,薄薄的雪花洒在地上,几分钟后就不见踪影,只留下混了尘土冰霜后形成的污泥,在街上被人踩踏而来又蹂躏而去。气温没有一点儿要上升的意思,南京路上各家商铺里流连的太太小姐们紧着款式最新的大衣,高跟鞋在碎石路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音。旧历除夕前有日本要人到访,警察局宪兵队提前两周就开始戒严,弄得城市里处处人心惶惶,一点儿年味儿都没有。元旦后没多久就传出英租界要撤的消息,不少时评估摸着法租界也岌岌可危,躲进孤岛的三教九流各路豪杰开始打起心里的算盘,计量着眼前的假消停日子什么时候能被打破。

不过很难说这些事情到底能影响多少人,毕竟虹口一家日本人开的咖啡馆里此时还有五成上座,里面的人谈论的也尽是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家国天下之类的讨论是一个字也听不到的。

顾晓梦熟练地点了颗烟,大衣都没脱掉,看起来也不打算呆很长时间,她对面坐着个微胖男人,身形和已经死了的前军机处处长金生火差不了太多。男人的大衣挂在椅背上,面前的咖啡也只喝了一口,许是因为胖的缘故,这样的天气里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很快又被他自己用绣了碎花的手绢擦净。他推了推已经滑至鼻梁骨一半的金丝眼镜后才开口,带着严重南方口音的国语需要仔细听才能分辨得清。

“顾小姐,我这两天就要走了,上海的生意不大好做了,公司要调我去香港。”

顾晓梦抱着胳膊瞧他,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有神:“杨经理,你送了我半年的玫瑰我收过一支吗?都要走的人了何必再见这一面呢。”

姓杨的先生挤出个尴尬的笑来:“虽然顾小姐一直没有接受我,但是最后一面了,还是有些东西想请你收下。”

说罢男人从怀里一直抱着的牛皮提包里拿出两张长条纸来,细看是两张天蟾舞台的戏票,开戏时间正是今晚。

“听说令堂现在上海,又喜欢听戏,我这里搞了两张好出名的周老板的戏票,就当是临别的礼物好了,还请顾小姐一定收下。”

顾晓梦音乐会和舞厅都去过不少,戏倒是不怎么听,但因为顾夫人喜好这个,从小耳濡目染的也知道不少名家名票,她用指尖把票划到自己这边略略一瞟:

“没听过有这么个角儿啊?”

“我听说这个周老板是几个月前从北平来,没坐过科,半路下海的,但戏是蛮好的,最近几场都是爆满的嘞。”

顾晓梦把票收起放进手提包,起身拍拍大衣下摆:“那就替我妈谢谢杨经理了。祝你一路顺风。”

杨经理也跟着慌忙起身,脸涨红着一把抓住了顾晓梦的手:“还有还有,关记裁缝铺里的旗袍记得取啊顾小姐!过两天那个花样就不时兴了嘞!”

顾晓梦轻轻攥了了一下手心,又带着些厌弃把手抽出来,连声道谢也没有就推门而出。街边等着的顾家司机识相的打开车门,顾晓梦低声吩咐地址:“南京西路134号。”

载着富家小姐的车绝尘而去,杨先生颇有些艰难地扣上大衣扣子,苦笑着转身汇入了来往的人流之中。


关记裁缝铺的老板名叫关松,和一个小时前顾晓梦所见的杨先生不一样,关裁缝是个身材颀长瘦骨嶙峋的五十岁老头,永远胳膊带袖套脖上挂皮尺,不是在隔间里量客人的身材尺寸就是在二楼剪裁制衣,很少站在柜台前迎客。今天也是一样。

顾晓梦进门来跟柜台后的小伙计说要取顾小姐的旗袍,四下看了一圈儿也不见老板的影子,伙计把纸袋提过来拿出衣裳说您瞧好,这花纹样式都是照您意思改的。顾晓梦伸手比划了一下,帽檐下那双眼睛里透出不乐意的神情来。

“关老板?关老板!”

小伙计见她大喊急忙问:“小姐您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晓梦没理他,直到楼梯后的布帘被掀开,露出关松没多少头发的脑袋来。

关裁缝显然是认得她的,蹬蹬蹬从楼梯上跑下来,边跑边招呼:“哪里招待不周还请顾小姐海涵啊!”

“这衣服尺寸大了。”

关松眯着眼用皮尺一量:“没有啊,这是我照着杨先生给的尺寸做的,一丁点儿都不差的呀。”

顾晓梦不依不饶:“我说大了就是大了,不信你重新量量。”

关松心知这大小姐惹不起,满脸赔笑伸手指了后堂:“那委屈您去里边儿。”

顾晓梦把提包扔在柜台上,摘了帽子大衣放在旁边,跟着关松进了后堂。小伙计被老板眼神一使唤,知道是要替客人看好东西,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没过多久顾晓梦从里面出来,关松一连声道歉:“那就麻烦顾小姐过几天再来取了,我一定尽快改好。”

顾晓梦回家时让车从天蟾戏院绕了一圈儿,门口水牌子已经亮了出来,《击鼓骂曹》,一出好戏。


27 Jan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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