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梦(三)

不到天蟾不成角儿。

上海天蟾舞台自打建成起就从没缺过名家名票,二十年前还叫大新舞台的时候麒麟童盖叫天都在这儿上过戏,后来梅兰芳从北平迁到沪上思南路,登台献艺时更是万人空巷场场爆满。淞沪会战开始大家都顾着逃命戏台自然也萧条不少,直到汪政府接管上海没多少时日又繁华起来。毕竟这世上什么时候都不缺有钱有闲的人。

顾晓梦隐在二楼包厢的黑暗中,低声向顾夫人说着从别处听来的小道消息。

周一桐周老板本是北平人,票友下海,工杨派老生,来沪不过半年就从一般的戏台唱到了天蟾舞台。顾夫人听到这儿倒是起了兴趣,“宝华社可是刚走没一个月,这就敢在天蟾唱杨派,也不怕砸了牌子。”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兴许人周老板有什么看家本事呢。”

幕布徐徐拉开,身着皂袍的男人一步一个锣鼓点儿从舞台侧边稳稳走出来。

“天宽地阔,论机谋,智广才多。”

台下有几声喊好的,论音量在天蟾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开场。

顾晓梦坐直了身子,半边脸从阴影中露出来,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震惊。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裘庄的夜晚,月色清辉洒在阳台上,有个男人敞着领口抽着红圈,怀着别人无法体会的心情唱了一段唐山皮影戏。前线炮火硝烟里炼就的铁血军人,胸前两个弹孔伤疤九死一生捡回条命的剿匪大队长,唱运筹帷幄稳坐中军帐的诸葛亮,气韵声腔是活灵活现。彼时他们和空城计里的丞相也差不了太多,孤身奋战绝境求生,而今顾晓梦坐在上海最好的戏院包厢,吴志国是生是死没了下落。

台上祢衡唱汉室衰微奸人称相,台下观众不免开始喝彩,这种意味深长指桑骂槐的戏在租界颇受欢迎,日军和汪政府治下人人心里都有口怨气,无处发泄就借戏讽今。奸人当道天下大乱,平头百姓们也就在戏院里过过嘴瘾,匡扶社稷打江山的梦想太远牺牲太大,胡琴声里想想也就罢了。

顾晓梦对唱了什么毫不在意。祢衡换了身戏服,宽肩窄腰一览无余,眼前怒气冲天的书生和记忆里兵行险招的蜀汉丞相渐渐重合成一个身影,身背后冷汗涔涔滑落,眼眶里珠泪颗颗未滴。

擂鼓声渐响,台下随之喊出响亮震耳的“好”来,顾晓梦从模糊的回忆中醒过神,听得鼓声振聋发聩杀气万千。观众里有追过周一桐戏的人开始忍不住给旁边的人介绍,说周一桐唱功称不上顶尖,但擂鼓的本事却是看家,就是杨宝森本人都未必敲出他这样奔腾壮阔的气势。天蟾的老板不是傻子,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敢让周一桐挑班唱戏就是看准了他有别人比不上的地方。

每擂一次鼓台下观众就跟着喊声好,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简直要掀翻戏院顶棚。顾晓梦觉得胸膛里铛铛作响,心跳的频率和逐渐加快的鼓点节奏一模一样,金石声震中吴志国被香烟硝烟磨粗的嗓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和台上慷慨激昂的唱词重合在一起,像是徘徊不去的幽灵缠绕着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

“鼓打一通天地响,”

“唐山皮影戏,空城计。”

“鼓打二通国安康,”

“作为同志我建议你,这个情况由我来顶。”

“鼓打三通扫奸党,”

“你顶不住的。”

“鼓打四通振朝纲,”

“我命令你举报我。”

“鼓发一阵连声响,管教你这狗奸贼死无下场。”

观众疯了一样叫好鼓掌喝彩,就连之前一直平静的顾夫人都忍不住轻拍了几下手掌。顾晓梦起身整整旗袍走出包厢,步履悠然穿越楼梯与回廊,一路绕行至狭窄阴暗的后台。

黑漆木门上贴了写有“周老板”三个字的纸条,身为挑班演员周一桐有特别优待的单人化妆间。顾晓梦推门进去,衣架上搭着几件戏装,镜子前放着一盒盒颜色各异的油彩,陈设摆放在这间并不大的屋子里显得十分凌乱。顾晓梦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个二十六岁年轻姑娘的面容,和任何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一样,和任何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都不同。

喝彩声和掌声从隔音不好的前台传来,戏已经唱完,周老板在天蟾算是站稳了脚跟。化妆间里四下无人,顾晓梦慢悠悠哼起地方特色浓郁的调子来。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联东吴灭曹魏……”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一直等到顾晓梦唱完一小段化妆间的临时主人才推门进来。男人脸上还有大片油彩未卸,但因为摘了髯口容貌比隔着一层楼的时候看上去清晰很多。顾晓梦透过镜子看的一清二楚,她瞪大了眼睛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刚刚在天蟾舞台打响了名号的周一桐周老板眨了下眼问,“咋儿的?您也是唐山乐亭人?”

顾晓梦声音发颤,听不出是疑问句还是感叹句,“吴大队长。”

02 Feb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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