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子弟(二)

和韦天舒比起来何鸣的情感经历简单的可怜,前后三个女朋友,每一任谈到最后都是泫然欲泣地跟他提分手,搞得何鸣一度以为自己体质非常天生自带被甩基因。

毕业汇演那天他在台上好好唱着四郎探母,观众席却有人中途退场,扰得人心里不太平。好不容易挨到演出结束又接到分手短信,电话打回去对方哭哭啼啼,说的话和前两位一模一样,“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爱我”,说完就挂了。何鸣举着手机呆愣半晌,被旁边同学一催发现脸上油彩还没卸。卸妆换衣服好一阵忙活,收拾得了出门一看,连韦天舒都跟着女朋友看星星去了。

好好的日子莫名其妙成了孤家寡人,他下意识想给许一霖打电话,等拿出手机才想起来,观众席中途退场那位可不就是自己这小师弟。

早退这事儿真不怪许一霖。毕竟积极健康天天向上地活了十八年,突然发现喜欢上了自个儿师哥,搁谁受到的心理冲击都挺大的。

许一霖回家呆了两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何鸣找过来敲门的时候就装着屋里没人听不见。冥思苦想两天两夜愣是没整明白,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说何鸣照顾他,也就是比一般师弟好那么点儿,十年的情分在这儿亲近是应该的;说日久生情,他俩凑一块的时候还没何鸣跟韦天舒混的时间长,也就隔三差五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而已;说戏假情真入戏太深就更不可能了,他唱大青衣少,不怎么配老生,就算同学里没人身高压得住,那也是找韦天舒这个唱小生的搭戏,郎情妾意如胶似漆都跟旁观的何鸣没关系。

找了多少理由都解释不通,最后只能回戏里,说戏词儿。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要不说许一霖这人打小聪明剔透主意正,有了这么个算得上颠覆性的发现也没把自己折腾到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的地步。心里乱了两天就想好了对策,日子还得往下过,兄友弟恭该演照演,这种事儿在行里也不算稀奇,可霸王别姬看过多少遍,段小楼和程蝶衣怎么着也成不了,侥幸心理要不得。

何鸣心太宽,许一霖随口诹了两句身体不舒服回家歇了两天就把这事儿混过去了,何鸣听完不但没生气还挺高兴,说反正那天唱的也就那么回事儿,没看见师哥我丢脸还省得你编排我。说完想起来还有一个月许一霖也要上大戏,挑梁演梁祝,又开始情真意切叨叨叨,说这次没有韦天舒带着你一定要注意控制,要做到收放自如不能情绪泛滥,听得许一霖直后悔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嘴碎的男人。但腹诽归腹诽,也不敢不听他教训。何鸣别的地方随便,专业上认真起来逮谁呛谁,就是许一霖韦天舒俩人排练,要是一松神也得被骂上几句。许一霖想还好他进团以后是和亲师姐搭戏,这要是搁别的姑娘不定怎么骂他这臭脾气。

许一霖周五演出,何鸣请了两个小时假,下午就到了学校,半步不离地一路从宿舍叨叨进练功房再叨叨进后台。路上有认识的师弟开玩笑招呼他去搬道具布景,何鸣一脸痛心疾首说滚滚滚,道具能有我家一霖重要。

许一霖被何鸣托着下巴勾脸,盯着他皱了一下午的眉毛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手稳着点儿啊,这再给我勾花了。”

何鸣瞪他一眼,手上没停,嘴里也没停,“现在不比以前想排练就能找韦天舒给你搭,想练身段儿有我给你把着,正是年轻下功夫的时候,平时多背词儿多练腔,聚会少喝酒,护着点儿嗓,听见了没。”

许一霖闭着眼,“是是是我一定勤学苦练不给你丢人,你画完了没有啊。”

何鸣松手,“得了,看看吧。”

许一霖睁眼转头往镜子里瞅,端的是眉目红唇俏佳人,又甩了个眼神试神态,顾盼生辉。

镜子里才子佳人两张脸,何鸣笑,“委实好看。”

不多时开演,故事早就烂熟于心,同窗三载十八相送楼台私会,能听出许一霖唱腔里残存的生涩稚嫩,也能看出他比同龄人优秀的身段步法和情感表达,何鸣在台下放了大半个心,想着到底是我师弟,还真没丢人。没反应过来就到了哭坟,许一霖换了身白衣,情真意切痛彻心扉地叫着梁兄啊,转身之前分明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何鸣皱了下眉。哭戏真掉眼泪算是个忌讳,平常许一霖也没犯过这毛病。

下了戏何鸣没忙着过去找人,好几个老师前辈都在,挨个提点两句也得好一会儿,何况许一霖的性格估计是要拦着人家问到地老天荒。等了四十分钟才摸到后台,水衣还没脱,妆也没来得及卸。何鸣把人拉着坐下,又拿化妆棉倒卸妆油,上手抹他脸。一边抹一边问,今天怎么回事儿,怎么真哭了。

许一霖轻描淡写,“刚主任也问,说了两句。可能太入戏了吧。”

何鸣叹气,“收放自如啊一霖同学,这是专业素质,不能不当回事儿。”

许一霖眨眼,“下回不会了,哎你悠着点儿啊这都进眼睛了。”

何鸣赶紧扯了湿巾凑过去看他,许一霖眼睛眯开一条缝,对着何鸣的脸用气声骂了句,“呸。” 

10 Oct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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