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子弟(十三)

 @顾良逢 爱你啊

晚上开场之前雪已经下得像鹅毛一样厚实了。天气预报说紧接着两天都是大雪,剧院特意摆出了“雪天路滑,请您当心”的提示牌。贾志国倚着门感叹瑞雪兆丰年,被路过的鼓师琴师催,“这都几点了,您赶紧的化妆去啊,还跟这儿借景抒情。”

后台身影穿梭人头攒动,各工种忙而有序做着演出前的准备,许一霖勒头化妆穿行头,收拾停当了又去给何鸣帮忙。何鸣顶着一整套光华灿烂的水钻头面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眉眼太锋利的坏处之一就是贴了片子描眉画鬓后感觉也跟青春美丽的李凤姐没什么关系。何鸣陷入沉思,都是高鼻深目浓眉大眼的轮廓,怎么许一霖扮上以后就那么可爱好看呢。正想着要不要从脑袋上再摘几朵花下来,一偏头,正德擎着扇子过来了。

许一霖没戴髯口,额妆晕的不是特别开,他握着何鸣的手把簪花插回去,“谁让你动了,哪有这么不爱漂亮的李凤姐,给我老实戴好。”

何鸣抿嘴笑,还想垂死挣扎一下,旁边道具老师灼热的目光探照灯一样射过来,吓得他二话不说把该戴的首饰都戴了个全。

折腾完头上许一霖又掂着下巴给他画唇,艳红的唇色配线条硬朗容貌英俊的脸实在别有一番风味,等画完了又颇为嫌弃一撇手,言辞间尽是对这幅容貌的不赞赏,“哎,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何鸣眼神一亮,攥着许一霖的手腕儿捏了捏。他这话挺露骨,平常两个人开玩笑也没有在团里说这个的,搭上今天场景气氛都合适,来这么直白的一句也没人在意。

何鸣翘起嘴角,伸出大拇指抚上许一霖额头,“眼睛闭上。”

拇指贴着皮肤扫了几下把妆晕开,又凑过去轻吹了口气。这一下吹得许一霖心里长了草,挠的全身发痒。他止不住想,真论调戏别人的本事,自己这新晋正德到底不如演了多少年的老流氓。

正德和李凤姐上场边不一样,两个人在舞台两侧面对面站着候场,头一出是刚毕业的几个姑娘小伙排的一段儿龙凤呈祥。年轻人想法多闹起来也放得开,旦角反串的贾化从怀里一件件往外掏道具,光剑、玩具枪,还有响着奇异铃声的手机,每掏出一件来观众席就是一阵笑。虽然已经看过节目了,许一霖还是跟着一起乐,厉害的时候甚至笑弯了腰。何鸣本来也跟着看戏,对面那位捂着嘴笑了一阵后他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了过去。

许一霖本身不算矮,这回又穿了靴子,忽然间就比何鸣还要高了。何鸣很少这么看他,眼神隔着几十米宽的舞台飞到对面,落脚点是许一霖二十六七岁的年轻面庞。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他亲眼看着当初又瘦又小的男孩子一点点长成个一米八的男子汉,肌肉和骨骼像抽条的柳树飞速生长,甚至脸部的轮廓线条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可眼睛里透出的精气神却一点儿没消退。青松劲竹一样的身体姿态舒展,行走坐卧台上台下都散发出蓬勃向上的活力和朝气。

何鸣隐约间意识到他们之间说不清的关系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小的时候他给许一霖开筋,坐在他腿上看着小小少年因为难以忍受生理疼痛而泪眼汹涌。许一霖一般不会哭出声,他不讨厌压腿练功,只是要过这个坎就得吃这份罪,何况虽然课上难受,但下了课眼泪还没干手心里就能多出一块何鸣递过来的水果糖。苦也是何鸣,甜也是何鸣。后来的多少年里何鸣再也不用跟他抱着腰贴着腿,但他带来的苦和甜仍在,从拉伸的跟腱和手心里的硬糖逐渐变成了心底里存着的那份儿不知所起不知所终的感情。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何鸣忽然很想亲亲许一霖。

但也就是想想。台上五大三粗的孙尚香许了娇小玲珑的刘备,许一霖直起了身子,冲他点点头。何鸣回一个笑,端着酒具跟着过门迈步上场。

一出场台下就是一片叫好儿的,老观众跟演员都熟,看见何鸣扮相先笑了一片,笑够了又给他喊好,中间还夹着两声吹口哨的。何鸣也玩儿开了,翘起兰花指冲着口哨出来的那片儿点了一下,半遮着脸笑骂了句,“呀啐!”

闹了这么一小下算是和台下互动,何鸣走到桌边儿开始演李凤姐学正德喝酒,这出戏他以前演的多,尽管这时候没戴髯口也没扮上,手上还拿着手帕,但捋髯、递眼神、遮袖饮酒这一串儿动作下来怎么看都是一个穿着女人衣服的老生,感觉下一秒就要叉着大腿迈着八字步在桌子后头喊堂威了。

“我这里摆上一席酒,请出军爷饮杯巡。”

叫了几声没反应,凤姐转身对观众抱怨,“方才叫他进去他不肯进去,如今叫他出来他又不出来了。”

许一霖从另一边上场,仗着比何鸣高轻轻用扇子点了他的头。台下又是一阵欢呼鼓掌,难得看见扮成这样的许一霖,台风稳健,气势上竟然也不输何鸣的老生角色。

何鸣又念,“你这个人见了我,上也瞧瞧下也看看,我们女孩儿家有什么好看的。”说罢转身扭捏了一下,娇羞的样子让见惯了他威严成熟的观众都有些惊奇。

“只因大姐长得好看,为君的我喜看。”

前排离得近的观众已经看见许一霖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和轻浮的调笑大不相同,那是亲朋好友间打趣的欢乐的笑。

“这酒席摆的多齐整,缺少龙心与凤肝。”

许一霖一段二黄平板把下了场的何鸣又叫上来,何鸣上场叉着腰骂他,“茶也不寒,酒也不冷,你这样敲敲打打,打坏了桌儿是要叫你赔的。”

许一霖一脸财大气粗,“慢说桌儿,就是你我也赔啊。”

“赔什么?”

许一霖回想排练时总说“赔你一个我呀”,终于还是没敢在台上这么闹,老老实实照着原词儿说下去,“这酒席是哪个摆的?”

何鸣瞪着眼睛回,“是我摆的,摆的可好?”

“好便好,缺少两样。”

“哪两样?”

“红裙系着双罗布,月里天仙美嫦娥。”

“那是什么?”

“就是那穿红着绿的姐们儿那!”

何鸣啐了一句,想他这句演的倒是熟,简直真情实感。戏继续往下唱,正德非要李凤姐给自己斟酒,何鸣翘了指头伸在他眼前问,“我手上有糖?”

“无糖。”

“有蜜?”

许一霖用扇子柄划过他手心,还装模作样舔了一口,“无蜜。”

“无糖无蜜为何要我斟酒!”

许一霖打着扇子斜眼看他,“为君的我就喜爱这个调调儿。”

何鸣看他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种暴发户一样的快乐与豪气,不由得想这是在舞台上憋了多久,耍个流氓都能高兴成这样。估计晚上回家了还消停不下来,又得陪他闹腾一场。

许一霖念,“为君的一双粗手,任凭大姐着上几下又待何妨。”

何鸣伸出手,“放平些,放老实些。如此我就,着,着,着。”

许一霖修长的手指弯曲起来攥住何鸣的手,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但这种在台上牵手的体验实在是新奇,两个人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场。何鸣从许一霖手里挣脱出来,感受到对方松手前在他腕下偷摸画了一个圈儿。

西皮流水起。

“月儿弯弯照天下,问声军爷你哪里有家?”

“凤姐不必盘问咱,为君的住在这天底下。”

“军爷做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好人家,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忸忸怩,怩怩忸,十分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海棠花来海棠花,倒被军爷取笑咱。忙将花儿嘚儿~啪就丢在地下,从今后不戴这朵海棠花。”

“李凤姐,做事差,不该将花撇在地下。为君的将花忙拾起,”许一霖把扇子插在脖颈后头,蹲下身把花捡起来。“来来来李凤姐,我与你插~插~插上这朵海棠花。”

两个人在台上转了两圈,何鸣弓着腰从许一霖怀里穿过去歪在地上唱,“凤姐一见事有差,跑到后堂我就躲避他。”

许一霖抬手把花别在自己鬓边,“任你逃到东海上,为君的赶到这水晶宫。”

 

两个人在观众的叫好和鼓掌声中追赶下场,许一霖刚跑进侧幕就撞进了何鸣怀里,李凤姐就站在场边等着他的正德过来,两个人抱在一起转了一圈儿,路过的演员当他们开玩笑也没在意。闹完这么一出本来应该马上回后台,结果场上要演韦天舒的红娘,俩人妆都不卸就抱着胳膊靠在一起站旁边观摩。一场花园下来,连观众都瞧出来这红娘和张生八成才是一对儿,张生摔了后这红娘的心疼劲儿,还有一问一答间竟然在台上就秀起了恩爱。身材魁梧的莺莺在旁边基本相当于一个吉祥物,连烧香祈愿的时候都像桃园三结义,感觉这边儿拜完佛紧接着就要跨马提刀征战沙场了。

等韦天舒和师姐从场上下来何鸣和许一霖才回到后台,后边的节目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化妆间没什么人,许一霖卸的快,几下就擦完了,又麻利换好衣服给何鸣擦脸。何鸣闭着眼睛等伺候,化妆棉擦过嘴唇,鲜红欲滴的颜色被抹去了,只剩下浅红色的散发着卸妆水味道的唇瓣。许一霖停了一下,抬头转一圈儿确认周围确实没人看,这才飞快凑上去印了一个吻。

何鸣睁开眼意犹未尽看着肇事者,“戏演上瘾了啊,还真开始调戏人了。”

许一霖从兜里摸出一小朵海棠花夹他耳朵上,“我与你插啊。”

何鸣双手环着许一霖腰,挑起嘴角笑得特别阴险,“等晚上回家了再看谁插啊。”

许一霖终于没忍住啐了他一口,边卸妆边问,“等会儿吃什么?”

“我爸说他走之前冻了点儿饺子,你要没其他想吃的等会儿回家煮呗。”

“成。”

舞台那边又隐约传来一阵掌声和欢呼,何鸣看了眼时间,估计是团里的隐藏大招出场了。团长贾志国亲自反串虞姬,最后的隐藏彩蛋就是霸王别姬里的一段儿舞剑。这个没写在节目单上,所以观众的反响才这么夸张。何鸣换好衣服收拾完跟许一霖一起往舞台走等谢幕,终于团长唱完,演员们一字排开站在舞台上,观众们蜂拥而上争相献花。何鸣和许一霖一人手里也两大捧玫瑰百合,香气扑鼻。认识的老观众拉着何鸣一个劲儿说旦角扮相美,好看,可人,把何鸣这么个厚脸皮惯了的人都夸得害羞起来。另一边几个年轻姑娘过来找许一霖要签名,特别认真严肃的说他戴上髯口气度非常,许一霖嫌抱着花签名麻烦,顺手就塞给旁边的何鸣。

“何鸣老师您能签个名吗?”站在许一霖跟前的女孩子刚递出去明信片又转头问何鸣。

“我这儿抱着花不太方便啊,你介意让他代签一个么?”何鸣瞅了瞅手里两大捧,又看看许一霖。

“好的好的!!!”观众点头似捣蒜。

许一霖大笔一挥,在自己颇具抽象派艺术风格的签名旁边写下“何鸣”两个字,看上去跟原版也没多大区别。完了又在下面写了行新年祝福,这才把笔和明信片一并还给人家。

“外头雪大,你们走的时候注意安全啊。”何鸣又嘱咐了一句。

 

等最终从剧院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雪还没停,幸亏老房子里剧院不远,几步路就能走到。何冀初下午的时候说要回趟老家,知道何鸣他们晚上有演出,特意嘱咐了留了包好的饺子在冰箱冻着,让他们下了戏直接回老房子吃饭。许一霖开门进屋,灯还没打开就让何鸣按在门上亲了个够,正亲的难解难分的时候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咕”响了一声,瞬间什么旖旎气氛都没了。许一霖捂着肚子笑倒在何鸣肩上,伸手把灯开开,抬眼就是何鸣无奈的脸。

“行了,先吃饭吧。”

两个人上厨房开冰箱,何冀初留了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保鲜盒,三盒不一样的馅儿。许一霖架锅烧水,何鸣跟着把饺子放在旁边,靠着灶台等水开。

“过来。”何鸣叫了一声,抓着许一霖的手把人往自己身边儿带,“今天演出什么感觉?”

“爽!”

何鸣翻了个白眼,“候场的时候我想起以前给你压腿那会儿,小时候那么爱吃糖,现在倒成天嚷嚷戒甜食。”

许一霖笑,“这不减肥吗,再说你现在兜里也不揣了,我想吃也没有啊。”

“糖没有,更甜的吃吗?”

“啊?”

何鸣手上一使劲,两个人中间的缝隙又小了一截,他偏头凑过去,伸出舌头撬开许一霖的牙关。亲吻来的如此自然,许一霖顺着他,感受舌尖一点点的推进,扫过齿列和牙龈。何鸣松开手扶着许一霖的后脑把他往自己身上按,手指来回摩挲颈后的皮肤。许一霖的手在何鸣身侧撑着灶台,生怕一使劲儿两个人就这么朝后栽倒了过去。他们亲到身体对稀薄的空气发出抗议才停下来,两人的脸都泛起一点儿潮红。

“甜吗?”何鸣问。

许一霖脑袋靠着他肩膀笑得全身发抖,“水开了啊,刚谁一路上喊饿的,还有心跟这儿闹。”

何鸣没说话,呼噜一把许一霖的后脑勺转身下饺子,许一霖太饿了,煮熟了都等不及端到楼下,直接在锅边儿拿了个碟子放了醋和辣椒,两人口味差不多,连多一个醋碟都省了。何鸣吃了四五个饺子后缓过来一会儿,许一霖一手筷子一手接在下头,怕烫吹了半天才敢往嘴里放。

何鸣看他吃的不亦乐乎,扯了两张纸巾塞他手里,“慢着点儿,没人跟你抢。”

许一霖嘴里鼓鼓囊囊话都说不清楚,“叔叔包的是比你强多了。”

何鸣挑眉,“有吃的还挑三拣四,”说完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这吃了我爸包的饺子可就是我家的人了啊。”

许一霖把嘴里东西咽下去,“照这么说那你跟韦天舒早就儿孙满堂了。”

何鸣一脸痛心疾首,“这大好的日子能不提他吗,啊,能不能?”

许一霖没搭理他,直到风卷残云把饺子吃完才把醋碟和保鲜盒一起扔进水池泡着,洗碗向来是他的事儿,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

何鸣已经下了楼,从柜子里拿出两床新被子扔在大床上,又把原本拉着的窗帘打开。外头雪还是没停,银装素裹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淡淡的光线照进屋子,就算不开灯也能隐约看清旁边人的轮廓。许一霖跟着下来坐在床沿上看下雪,何鸣望着外头有一瞬间的走神。

许一霖问,“想什么呢?”

何鸣回过神,“想戏。”

“哪出?”

何鸣拍着被子笑,“春闺梦。”

“我不免去安排罗衾绣枕,莫辜负好春宵一刻千金。”


 

03 Jan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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