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子弟(十九)

献给在final中挣扎的 @顾良逢 


办公室恋情的一大缺陷就是两口子吵架了还得低头不见抬头见。决赛前还有一周的准备时间,何鸣趁着何冀初出门旅游吵架当晚就住回了老房子,第二天早上照常去团里上班,结果几乎是和许一霖前后脚进的排练厅。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几乎同时把脸别过去了。

头一天何鸣话说的有点儿狠,再加上许一霖复赛确实失常的有些莫名其妙,两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对戏的时候也唱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操琴的老师跟何鸣关系挺好,特意趁着许一霖出去休息的时候把何鸣叫到一边儿问情况。何鸣大概含糊了几句,只说是因为对戏的理解不同吵起来了。老师傅也知道这俩人都是倔脾气,艺术上的分歧也不好劝,跟他说了两句要照顾许一霖比赛就回去了。

下午两个人又合了几遍,虽然比之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状态好了不少,但一开场还是感觉像更年期的爹撞上青春期的闺女一样互相看不顺眼,只要张嘴,不论是念白还是唱段都是火药味儿十足的状态,更别提什么情感递进层次处理之类的细腻表达了。

按理说碰上有大赛或者比较重要的演出加练是常事,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乐队问要不要多排两遍,何鸣还没说什么许一霖就特别客气地回绝了,“不用,到点儿你们直接走吧。”

何鸣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因为他这态度又窜上来一点儿。头一天该吵的都吵完了,正在冷战期他也不好意思再训许一霖,索性下班的时候跟着打完招呼的乐队老师一起出了排练厅。许一霖看他要走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既没挽留也没赶人,甚至连面部表情都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他越是平静何鸣就就觉得他对这次的比赛越不上心,简直是一副要弃赛的架势。说不得也骂不得,何鸣只能回家一个人干着急,心里别扭连晚饭都吃不下去。

第二天团里请回来一个退休好多年的老师重新给许一霖说戏。不到二十分钟的唱让老太太一句句拆开揉碎了掰扯,许一霖笼着袖子站在老师跟前低着头轻声答应,听完了又一句句跟着唱,身段眼神也起了架势。何鸣在道具椅子上坐着,看着许一霖虚心求教才稍微宽了心。

可惜态度归态度,只要许一霖扭头对上何鸣的眼睛,两个人里头肯定得有一个出问题,不是眼神不对就是动作僵硬,严重的时候连念白语气都纠正不过来。硬撑了两天何鸣觉得这么下去实在不行,终于趁着午休时候乐队不在把许一霖叫住了。

偌大的排练厅只剩下两个人,显得空荡又冷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许一霖还是不愿意看何鸣,来来回回拧着手里水杯的盖子,说话声音也是又硬又冷。夏天还没过去,何鸣内心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秋风扫落叶。

何鸣喊他,许一霖不得不开口说出冷战以来的第一句话,甚至连疑问语气都懒得用。

“什么事儿。”

何鸣皱着眉,声音里带一点儿旁人听不出的犹豫,“要不换人吧,现在这样也没法唱。”

许一霖猛一下就把头抬起来了,一双眼睛逼视着何鸣,也说不清里头是愤怒失望还是伤心。

“凭什么?!”

何鸣这回说的一气呵成,“现在这样咱俩谁都排不好戏,团里有经验的老生不少,早换了还能再多练两天。”

许一霖轻笑一声顿了顿,“你是不是觉得跟我配戏特丢人?”一句话说的夹枪带棒冷嘲热讽。

何鸣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我这是为你好。”

许一霖低头喝水,喝完了一抹嘴,撂下一句“不用你操心”就撇下何鸣出门吃饭去了。

 

许一霖不同意最终人也没换成,韦天舒知道这事儿后也来劝何鸣想开点儿。

“一日夫妻百日恩是吧,你俩不管吵成什么样跟别人比也有默契在,十来分钟的一场戏不至于拿不下来。”

何鸣叹口气,“你平常跟他搭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多事儿呢。”

韦天舒嘿嘿一乐摇头晃脑,“这个主要是因为我艺术水平比较高,场上发挥稳定控制得当,场下跟合作演员沟通良好,对故事人物的理解也深刻透彻。”

何鸣冷笑一声,“青年表演艺术家韦天舒同志,明年是不是要冲梅花奖了啊?”

韦天舒正色道,“我们要留给其他演员朋友争金夺银的机会,梅花奖还是再等两年。”贫完又补了一句,“别人不知道许一霖你还不知道啊,好好给人搭,别胡思乱想。”

 

决赛安排在晚上,现场直播全国收看。何鸣是典型的大赛型演员,越是录像直播舞台发挥越好,比赛性质更是不在话下。出场顺序按复赛成绩逆序,许一霖正数第二个上场。

何鸣早早坐在舞台中央目视正前方评委,大家都是老熟人,四年前同样是在这个舞台上他跟韦天舒双双拿了金奖。许一霖缓步登台,慢悠悠唱出一句引子。

“五色绒线绣彩球,择配良缘。”

引子的前半句是念白,后半句唱没有伴奏托着,一不注意就容易唱不稳。何鸣竖着耳朵听完许一霖唱,一半的心就放下了。

许一霖坚定道,“女儿怎敢与爹爹致气,我想此事已定,万难更改。”

何鸣提高音量,“尔待怎讲?”

许一霖避过眼看台下观众,“万难更改。”

何鸣瞪了眼睛骂,“尔就该掌嘴。”

“小奴才说此话全不思想,只气得年迈人怒满胸膛。你大姐配苏龙帅印执掌,你二姐配魏虎兵部侍郎,惟有你小冤家性情倔强,千金体配花郎怎度时光?”

何鸣目光灼灼盯着许一霖,戏里父亲生气女儿叛逆,戏外两个人冷战一周,这一句小冤家倒是唱到他心里去了。

何鸣两步走到舞台中心,“小奴才抵口言不逊,句句话儿伤父心。”

许一霖朝他一拜,“非是女儿言不逊,爹爹你为何要退婚?”

“要退要退偏要退!”

许一霖衣袖一甩决绝异常,“不能不能是万不能!”

唱到决裂时的快板两个人都情绪激动到了顶点,何鸣咬牙唱,“至死不见王三姐,”

许一霖赌气一样顶回去,“女死不见老严亲。”

“若是谁把谁来见,”

“用手挖去儿的两眼睛。”

“为父的不信。”

“父不信与儿三击掌!”

击掌一段本身动作不是很激烈,平常表演都是虚碰三下就好,许一霖唱得全身都在抖,击掌时也格外用力,声音响亮到差点盖过锣鼓点儿。

许一霖眼中隐约含泪,“一霎时绝了父女情。”

最后一句词儿的尾音一收,评委还没说什么底下观众的掌声就排山倒海一样压过来。何鸣心里冒出两个字,成了。

他匆匆鞠躬下台,留下许一霖一个人面对评委点评打分。演丫鬟家院的助演回后台卸妆换衣服,何鸣摘了髯口静静站在台侧看着回答评委提问的许一霖。瘦高的身影修竹一样立在舞台正中央,因为刚刚的演出胸前起伏不停大口喘气。评委说了什么何鸣其实听不太清楚,他唯一确定的是许一霖这场表演胜过以往的任何一场演出。他在心里搜寻着一个合适的开场白等许一霖下了场好跟他说,结果还没等他想好,台上的身影深鞠一躬退场向他走了过来。

许一霖几乎是撞进何鸣怀里的,幸亏何鸣提早摘了髯口,不然肯定要磕着他下巴。原本候场的演员已经上台了,可是周围依旧有不少工作人员和参赛演员。许一霖唱的时候不觉得使劲,唱完了感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累,双腿酸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他转身的第一眼就看见隐在台侧深处的何鸣,几乎是没过脑子身体下意识就奔了过去。何鸣也顾不得旁人看着,双手环上许一霖腰背给他顺气儿。许一霖伏在他肩上喘得厉害,身体也跟着发抖,何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脸,两个人抱了快半分钟许一霖才闷闷说出一句话。

“师哥。”

 

其他演员都收拾好了在候场,化妆间里没什么人。何鸣换完衣服回来卸妆,许一霖也刚摘了头面,眼角还吊着,眼睛水灵灵的。何鸣看他神采飞扬嘴角殷红,忽然就起了心思。

他亲上去的时候许一霖手里还拿着化妆棉,何鸣妆也没卸完,凑的太近鼻子里全是粉底的味道,许一霖的口红也让他舔进去不少,但带妆在后台接吻的体验实在是神奇的很,心里又激动又担心,不知道下一秒谁会推门进来,许一霖开始还有点儿懵,反应过来以后顺手就搂上了何鸣脖子,快要缺氧的时候他还能分神想,幸亏他俩没人演花脸,不然这亲完可彻底没法看了。

“还生气吗?”

何鸣抵着额头问他,嘴角沾上晕开的艳红看在许一霖眼里实在是让人脸红心跳。

许一霖眨着眼,“这得看你表现。”

“晚上的表现?”

“滚。”


19 Jan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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