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子弟(二十一)

十一黄金周的时候贾志国带着几个主要演员和一出新排的梁祝远赴英伦大地。这算是许一霖头一回在国外挑梁,演出对象大部分还不是华人华侨,何鸣本来以为他怎么也得紧张个一半天,没想到许一霖同志上了飞机倒头就睡,等快落地了才稍微醒过神儿来。

演出只留给他们一天时间用来倒时差,傍晚的时候不管困不困团里所有人都窝在酒店房间里养精蓄锐,身边儿缺个人何鸣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一掀被子去了对面许一霖房间。

按了两次门铃里头才传来许一霖问是谁的声音,何鸣一只手撑着门框回他:“梁山伯。”

又过了半分钟门才打开,许一霖腰里随便围了个浴巾,身上头上都还滴着水,一看就是洗澡洗了一半。何鸣进屋之后顺手把门反锁,许一霖不管他回身进了浴室,何鸣自动自觉地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开始默词儿。

浴室水声哗哗响了十分钟停下了,然后是许一霖轻柔的脚步声越靠越近,再下一秒瘦长的身体钻进被子里,刚被热水冲刷过的皮肤还散发着比体温略高的热度,何鸣再自然不过地顺手搂上许一霖的腰,又被对方拽了下去。

何鸣睁开眼,许一霖大而明亮的眼睛正对着他,像是叹息一样轻声说:“别动我啊,万一忍不住呢。”

何鸣一下笑了出来,气息喷在许一霖脸上,撩得人心里长了草:“自制力太差了吧。”

按惯例演出当前两个人是不敢干什么的,但是前阵子为了这个戏天天加班排练,晚上回家累得倒头就睡还来不及,认真算起来其实也憋了不少日子。

许一霖索性闭了眼睛,被子底下两只手攥着何鸣手腕。何鸣用目光细细打量他,又长又密的睫毛扇子一样盖在眼皮上,眉毛为了扮戏方便剃得只剩淡淡的一个细长条,他抽出右手,中指指腹顺着许一霖眉心从上往下划,划过高挺的鼻骨,划过人中,停在薄薄的嘴唇上。许一霖张嘴一口咬住他指尖,还稍微用了点力气。

何鸣抽了口冷气抱怨:“你属狗的啊。”话音里充斥着甜腻。

许一霖伸出舌尖舔了舔刚被自己咬出的牙印,睁开眼吐出指尖回:“嫌弃回你自己房间去,别在我这儿睡。”

何鸣问:“你飞机上都睡了几个小时了怎么还困啊?”

许一霖嘟囔:“我也不知道,你睡不着?”

何鸣点头:“陪我对对词儿吧,照理说这回我应该比你紧张。”

许一霖轻笑一声:“论唱词其实也没多少,咱俩的也就路遇送别和楼台会三大段儿,对哪个?”

“送别吧,”何鸣清了清嗓子,再张嘴就是一段儿西皮流水。

“离情竟多少,恰好似无边烟绿送征遥。”

“忍上归乡道,忆当年初逢如梦暗魂消。离别拟将心事表,自觉羞言脸自烧。虽说山歌是俗调,声声句句动心梢。鸟雀逢春寻偶叫,梁兄不想贮阿娇?”

何鸣义正辞严:“不想,有你就行了。”

许一霖在被子下头踹他小腿:“你好好对!”

何鸣认真唱:“我赏山歌淳朴好,别有滋味难述描。”

“引他思路全不晓,一味专心品歌谣。暗传心思借玩笑。”

“亲密真同手足曹。牧笛悠悠清韵邈,”

“哪有求凰曲味饶?”

许一霖唱完又说:“你给我唱示佩那段儿吧,想听。”

何鸣答应的爽快:“行啊。”

许一霖见他同意又闭上了眼睛,何鸣压低声音:“见玉佩如捧起心一颗,英台妹她待我情似海扬波。假结拜实定婚机敏胜我,叹愚痴竟不解才女娇娥。忆往事水天相映三秋月,谁料想钟鼓齐鸣一曲歌,待等到结连理花烛时刻……”

还没唱完许一霖就睡着了,熟睡的呼吸声沉重规律何鸣再熟悉不过。他轻手轻脚关了灯又闭眼默了两遍词儿,也渐渐睡了过去。

 

演出在第二天傍晚开始,贾志国亲自在观众席前边放投影台词,许一霖精神抖擞神采飞扬地出场,一张嘴声音清亮直上九霄。剧场不大回声效果也好,演员们都没带麦全凭一副肉嗓。这戏许一霖平时演惯了,精雕细琢了多少遍,情绪技巧都不能再熟练,但对面站着的人变成了何鸣到底还是带来了那么一点儿不同。所有的欢喜爱慕甚至埋怨都不仅仅是刻意的表演,感情从眼神表情中一点点流出来,正戳中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英台衷愫心怀敞,还望师母做主张。我与山伯深交往,三载的同学谊情长。欲许终身难面讲,请托师母做津梁。”

祝英台又激动又害羞,开始欲言又止,被说中心事后转而拜求师母牵线。许一霖这段情绪转换拿捏自如,特别是侧身朝师母作揖恳求时余光刚好能扫到在舞台侧幕候场的何鸣,心里想着喜欢的人表演起来更贴近戏剧要求,何鸣知道许一霖注意力不会在他身上,还是抿着嘴给出一个他招牌一样的一字笑,心里又赞叹了一遍许一霖的表演。

“白玉佩,烁荧光,真情一片赠欢郎。非是英台行莽撞,自专窥宋我上东墙。”

许一霖从袖口里拿出玉佩道具,往外一送正是何鸣站着的方向,马上又不好意思地往回拿了一点儿,这才羞答答低着头把玉佩交给师母。

送别一场两个主演身段动作都不少,排练不少加上平时生活中的默契,几乎造就了两人百分之百的同步率,看上去无比和谐。

许一霖叫他:“梁兄,此桥甚窄,我是不敢过去的。”

何鸣收好扇子:“贤弟不必害怕,待我拉着你手,只管走。”

梁山伯握着祝英台的手带他过桥,行至桥中间祝英台脚下一滑,本身这个动作要求两人虚扶一下就行,何鸣一只手特别实的撑住了许一霖后背,另只手紧紧攥着他手腕。

过了桥两人坐下聊天,许一霖念白:“我若是女孩儿家,定许与梁兄。”

何鸣笑得淡然:“我便娶你。”

许一霖只觉得心脏突突的跳。

送别演完再见就是楼台会,何鸣排练的时候就不爱这场,戏中假意,演员投入的却是真情。平常排这出的时候虽说也没声泪俱下肝肠寸断,但情绪起来了却是下场还要难受好一会儿。何鸣回身看见许一霖女装款款出场,两个人快走两步紧握双手,眼神黏在一起一样难分难离。

“长亭别后相思甚,”

“一点灵犀两心存。”

“红烟绿雨春疑梦,”

“绿雨红烟梦即春。”

不知情的梁山伯表情欣喜,何鸣眼神放光缓缓唱:“今朝喜见惊鸿影,期待花烛对新人。”

许一霖低着头强忍悲伤走到一旁:“齐眉举案相亲敬,琴瑟和谐恐难成。”

梁山伯拿出玉佩,这一下彻底击溃了一直强颜欢笑的祝英台。

“见玉佩悲情难再忍,祝英台今做了这负心的钗裙。”

当初排这戏的时候不仅仅是唱腔,梁山伯的动作改动也比较大,楼台会祝英台道破前因后两人有大段的对视,不论念白还是唱戏眼神都长时间交汇,没有休息和调整情绪的机会,这对两个演员都是不小的挑战。何鸣配合着锣鼓点儿,开始的震惊,后续的悲伤和不舍都十分到位。甚至最后反过来劝慰祝英台时表情里还有点儿凄惨的笑意。

许一霖朝何鸣一拜:“实指望侍奉巾栉结良姻,偏是皇天不遂人愿,父母主婚配路人。洒泪难消疚,含羞愧对君。我那梁兄啊,你骂我薄情寡义,我或许好受三分。我那梁兄啊!”

一句“梁兄啊”让许一霖唱得百转千回含悲忍泪,他看着何鸣震惊过后满是痛心的脸,胸腔里难过苦楚全都化成唱词倾诉了出来。

何鸣倒退两步立在舞台,扶着额头开口:“听她言只觉得沉雷震顶,眼昏花天地旋断魄失魂。顷刻间满怀真心成泡影,你错将玉佩赠撩我痴情。”

原本背向观众做拭泪状的许一霖回身,何鸣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玉佩圆人难合想是命定,贤妹你多珍重我自安心。”

许一霖水袖一甩扑跪便拜,何鸣单膝跪地扶住他胳膊,四目相对俱是悲痛欲绝。

唱哭坟的时候何鸣在台侧揣着袖子看着,他情绪已经平复的差不多了,这时候更多的还是审视戏的意思。眼泪在许一霖眼眶了转了半天愣是没掉下来,何鸣分神瞅了一眼台下,英伦观众们表情倒是挺严肃,但是心里怎么想的他就看不出来了,两边儿鼓掌习惯不一样,戏不演完谁心里都没个准谱。

许一霖一身素衣唱得深情:“大不该扮男装求学任性,大不该意相投偏遇知音,大不该解珠佩汉皋亲近,更不该托名九妹暗许终身,到如今害得梁兄一片痴情,尽付与荒阡野陌凄凄冷冷一孤陵。”

大幕合上又拉开,投影上打出全剧终的字样,台下观众这才起身鼓掌,欢呼声山呼海啸一样压过来,口哨和各种夸赞不绝于耳。演员一字排开站着谢幕,贾志国也被拉了上去接受赞美。何鸣趁着空隙问了问团长大人的观看感受,贾志国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我看这老生也挺好的嘛,可以留着当咱们团的保留剧目。”

许一霖何鸣异口同声:“那我可不跟他演了!”

团长诧异:“为什么啊?”

两个人又一起回:“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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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完结

24 Jan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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