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子弟·番外七(4)

何鸣和许一霖打完上楼,也差不多到了快开饭的时候。来之前何冀初的饺子已经包了一半儿,案板上还有不少刚擀好的饺子皮儿。栀子主动要来帮忙,让何冀初拦了下来。

“你要真闲不住,等会儿水开了给咱煮饺子。” 

许一霖和何鸣熟门熟路洗手擦净,从台面上抄过面皮就往里夹馅儿。何冀初也不忙,拉着栀子坐下继续聊四郎探母。

“你不是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吗,唱一段儿我听听。”

“从哪句开始呢?”

何冀初张嘴起了个调,“听他言,怎么样,这调门可以吗?”

栀子站起来笑眯眯接上,“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我这里走向前再把礼见。”

许一霖一边包饺子一边抬眼看何鸣,张嘴接了念白,“驸~马!”他脸上浮着层客气又疏离的笑,“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早晚间休怪我言语怠慢,不知者不怪罪你的海量放宽。”

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年何鸣实在是太了解许一霖了,这个表情一出来他就觉得不好,许一霖这回八成是真有点儿怨气。这么一想他也就忘了唱戏的事儿,一旁何冀初冲他发话,“接着唱啊。”

何鸣拍掉手上面粉躬身冲许一霖作揖,眉目间尽是诚恳和赔罪,“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许一霖收拾好案板,眼皮微抬瞄了眼栀子又看回来,意思再明显不过,“讲什么夫妻情恩德不浅,咱与你隔南北千里姻缘。因何故终日里愁眉不展,有什么心腹事你只管明言。”

何鸣退后两步摆手,“非是我这几日愁眉不展,有一桩心腹事不敢明言。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交战,老娘亲押粮草来到北番。我有心回宋营见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不能过关。”

许一霖弯着眼角似笑非笑看他,“你那里休得要巧言改辩,你要拜高堂母是咱不阻拦。”

何鸣接过饺子递到栀子手里,这边儿眼神还留在许一霖身上,“公主虽然不阻拦,无有令箭怎过关。”

许一霖盯着何鸣摇头,“有心赠你金批箭,怕你一去就不回还。”

“公主赐我金批箭,见母一面即刻还。”

“宋营离此路途远,一夜之间你怎能够还?”

“宋营虽然路途远,快马加鞭一夜还。”

许一霖擦干净桌子,伸手往空出来的地板上一指,“适才叫咱盟誓愿,你也对天就表一番。”

栀子在旁边看两个人你来我往滴水不漏唱完这段快板,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被抢了词儿,抢完以后还插不进去话,心里颇有点儿委屈。

何鸣索性单膝跪地,“也罢!我若探母不回转,”

何冀初跟了一句,“怎么样啊?”

“黄沙盖脸尸不全!”

许一霖表情这才舒展了一些,顺手拉着他胳膊拽他起来,“言重了!”

一出戏唱到这儿何冀初也多少看出点儿意思来,他趁栀子煮饺子的时候把何鸣拽到一边儿,“人姑娘是不对你有意思?”

何鸣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能含糊两句,“您别操心了,反正我跟一霖好着呢。”

何冀初哼了一声,“就刚刚这叫好?”

何鸣说,“也就这两天,等戏一演完栀子赶紧回日本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何冀初伸手点点何鸣脑门,半是无奈半是叹气,“你啊,给我省点儿心吧。”

一顿饺子面上吃的宾主尽欢,饭后何冀初把栀子送到院儿门口,何鸣许一霖留下收拾餐具刷盘子洗碗。家里没人何鸣稍微放松了点儿,借着洗碗的功夫从背后把许一霖虚揽在怀里。

水流从许一霖的手指间流过,冲刷干净瓷盘上的洗洁精泡沫,何鸣刷完醋碟主动接过许一霖手里的餐具放在架子上控干水,顺手扯过毛巾给他把手擦干净。

“好歹也是一个旦角演员,平常注意着点儿,干活儿的时候不知道戴手套啊。”

许一霖面无表情用手肘格开他,“你少来。”

何鸣正要说句什么,放楼下桌子上手机开始响个不停,他下去接起来嗯啊两声扭头冲许一霖招呼,“韦天舒有事儿叫我过去一趟,你等会儿自己先回家啊。”

许一霖随口答应一句,“知道了。”

何鸣从韦天舒那儿回家的时候已经深夜了,许一霖已经睡着,他也不好意思把人闹起来。何鸣看出来栀子的事情多少还梗在他心里不舒服,但转念一想演出也就是近期的事儿,等人姑娘回了日本,不用他说许一霖自己都能把这事儿忘了。


周末不少人都有演出任务,团长特意挑了个周一晚上让栀子上台,还拉了团里没事儿的其他演员一起观摩。第一排正中间自然坐着团长和徐妙春,许一霖坐在徐妙春旁边,另外一边是韦天舒。

坐宫开场杨延辉先上台,何鸣大红衣装腰横玉带迈步上台,开嗓一句“金井锁梧桐”就得了不少同事的好。

四郎探母许一霖看他演过数不清多少回了,何鸣在学校里的毕业演出也是这出戏,许一霖记得当时也是唱坐宫,台上两个演员你来我往唱“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何鸣一句“公主啊”听得他心里酸楚异常,整个人都坐不下去要提前离场。这出戏是让他正视对何鸣感情的开始,那场四郎探母还没唱完许一霖就明白了,他对何鸣早就没了什么兄友弟恭的心思,一切的辗转反侧寝食难安都是因为对这个人无法言说占有欲,是因为不知所起的深情和爱意。

即使杨四郎带着髯口遮住了小半张脸,许一霖也觉得这是何鸣演过最得意最到位的一个角色,亲情爱情家国天下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哪怕从表演技巧上讲也是百里挑一。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这几句一唱完许一霖都止不住跟着台上的四郎难受,快要忘了这几天看着他和栀子排练时不屑提起又不能回避的那点儿醋意。

不多时铁镜公主缓缓上场,栀子到底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姑娘,本来长得也还算可爱,扮上以后又更好看了几分。

“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

栀子开场一句唱,底下观众半是鼓励半是欣赏都鼓起掌来,团长扭头冲徐妙春说,“这有点儿意思啊。”

台上一来二去说着对白,许一霖眼睛不眨地看着,韦天舒慢慢凑过来问他,“怎么样,郎才女貌,般配吗?”

许一霖斜他一眼,“咱俩演戏的时候也有人说般配。”

韦天舒“啧”了一声,“那能一样吗!我是有户主的人,又不像台上这个满腔热血一颗红心,下了台还不依不饶呢。”

许一霖没再回他。上面已经唱到杨延辉自揭身份的段落。这段何鸣虽然也唱了哭腔,但和前面跟铁镜公主的哭完全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悲凉哀伤。

“我大哥替宋王席前遭难,我二哥短剑下命丧黄泉;我三哥被马踏尸骨不见,有本宫和八弟失落北番。我本是杨……”

栀子念白,“快点儿说把!”

“贤公主我的妻呀!我本是杨四郎把名姓改换,将杨字拆木易匹配良缘!”

铁镜公主大惊,后面紧跟着那段脍炙人口的西皮流水接快板。两个人神态做足配合默契接唱下来,铁镜公主下场,剩何鸣一个人在台上。

叫小番是何鸣拿手,音高气足,多少次演出后返场观众点名要看,连团里同事都爱的不行,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坐直了身体,连韦天舒神色都正经了些。

“站立宫门叫~小~番~!”

“好!”头一个叫好鼓掌的就是韦天舒,比起给栀子的鼓励性质偏多的掌声,这时候鼓掌的大家显然是真兴奋起来。

何鸣唱完退场,自家演出没那么多程式,栀子又出来一回给观众们鞠了躬就回后台卸妆了,团长徐妙春韦天舒和许一霖都跟着进了后台,其他人没事儿的也都各自散去回家。

贾志国拍着栀子的肩膀夸,“不错不错,这夫妻演的挺像回事儿的。”

栀子连连道谢,团长临走前又嘱咐何鸣,“这时间也不早了,等会儿弄完了你送人回去啊。”

何鸣看一眼许一霖心里不太乐意,“我这儿妆还没卸完,找别人送呗。”

栀子抢先摆手,“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团长瞪了何鸣一眼,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徐妙春帮着栀子把妆卸完又换下行头,随意聊了两句就和韦天舒先回了家,化妆间转眼间就只剩下三个人,何鸣刚擦完脸上最后一点儿油彩,许一霖面无表情把他外套扔过来,“你送她回去吧,这儿我收拾就行了。”

何鸣想了想也没说什么,抬手请了一下栀子,“走吧。”

这天晚上天色特别好,一轮圆月散着柔光挂在夜空里。走到剧院大门口何鸣抬手打车,转头冲栀子一欠身,“到了地方发个消息,再远我就不送了。”

姑娘圆圆的眼睛又瞪大了一点儿,满脸期待欣喜看着何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栀子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做我的杨四郎吗?”

何鸣笑起来。

他年轻时眉眼锋利,随便一挑嘴角看着都像浪荡美人的调笑,年长几岁后轮廓稍微柔和了些,笑起来也甚少有以前轻浮的样子。这个月光下的笑容很浅,只是微微弯了眼睛。

“谢谢您的错爱,可是栀子小姐,台上台下不一样。你这么活泼可爱,哪里是铁镜公主,我没有撇妻再娶,自然也不是杨四郎。”

栀子眨了眨眼,出租车适时停在路边,何鸣替她打开车门,“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回到化妆间的时候才过了不到十分钟,许一霖颇惊讶他这么早就回来,还以为他忘带了什么东西。

“落下什么了?”

何鸣过去伸手撑着化妆台,低下身子把坐着的许一霖圈在怀里。

“落下你了。”

许一霖一脸嫌弃推开他,转身去收拾衣箱,“这么晚让人小姑娘一个人走你也是可以。”

何鸣觉着自己特委屈,“我给她送出租车上了,正规出租打表计时。再说让她到了给我发消息来着。”

许一霖转身看他,“这就走了?没互诉衷肠说点儿什么?”

何鸣笑眯眯看他,“你指望我俩说什么?”

“十八相送私定终身什么的呗,戏里都是这路数。”

“她要我当杨延辉,我说舍不得家中贤妻。”

许一霖表情缓和了不少,“又跟人瞎说什么!”

何鸣放弃再辩解什么,直接走到许一霖跟前扣住他的腰,下口有点儿重的咬上他嘴唇。唇舌交缠的空隙间隐约吐出一句,“句句都是实情,怎么叫瞎说。”

这个吻来的有点儿凶,许一霖让他亲得腿直软,何鸣顺手把人推坐在化妆台上。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许一霖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有些失神,觉得好像点点星光映在里面。

“你这算是赔罪?”许一霖问。

何鸣抵着他额头低声叹,“罪孽深重,这么赔怕是不够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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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Apr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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