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流(上)

爱你 @顾良逢 

杜见锋x王瑞

 

1.

战犯管理所每周上六休一,官方说法是思想改造为主,劳动改造为辅。这里的人年龄有长有幼,履历不尽相同,职位除了武将还有文官,故而为了周全考虑,统一劳动的强度并不大。

杜见锋在这几百人里算年轻力壮的,分煤挑水砌灶台的重活儿没少帮别人担,但他不在乎这个,头天帮着炊事组卸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第二天出早操还能精神百倍喊口号。旁边小个子的海南佬舌头捋不直地挤兑他,里则么要求进步!杜见锋摇头说你知道个鬼,劳其筋骨算什么,苦其心志才是要命的。

进所以后杜见锋时常琢磨自己到底算不算幸运,他年纪小,出身也不是正统的保定黄埔,内战几年国军越打越少,他肩上的衔儿也就跟着飞升到了少将军长。同级的将军们比他大得多,开完了作战讨论会吃饭,宴席上省主席举着酒杯乡音浓郁敬他少年得志。没想到临了也是因为这颗将星,才能从山东当地监狱给提送到京城。伙食待遇提高了一倍,更别提其他的生活条件,只是这改造时间也跟着变得遥遥无期了起来。

按日程这天是矛盾论学习会。学习会是思想改造的一个重要环节,下发的报纸杂志学习材料要先统一组织学习,然后各自写出心得体会,在学习会上交流意见充分讨论,回去将体会完善后才能总结上交。写得不够深刻或者态度不够端正,都是要被所里教员打回来的。杜见锋脾气急文化水平也不高,因为笔头上的东西没少和教员闹意见,他进屋的时候人已经快挤满了,黑板周围空出一小片地方,往常坐在桌椅后点名的教员今天不在,桌面上也空荡荡的。

杜见锋拿着小马扎挤到角落里坐下,掏出笔记本,钢笔从胸兜里拿出来,但没有拧开,他转头环视了一圈儿,除了广西才子的小胡子和罗盘比较醒目,周围都是身穿黑色棉服的学员。

改造时间长了杜见锋多少也知道了点写材料的套路,比如提到形势就说当前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再比如读了文件,就说这是一篇重要的历史文献,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但是这天的场面忽然不像以前那样好混过去了,所里有名的顽固派黄学员站了起来,针尖麦芒和刚刚发言完的邱学员对上了,话里夹枪带棒把在座学员都骂了一遍,就差把叛徒投降几个字说出来了。剩下的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吵吵嚷嚷中门外进来两个穿土黄色制服的人,主持讨论会的山东大汉忽然起立喊了一声所长,其他人跟着停了下来,看着管理所所长和另一个人一起走到黑板旁的空地上。

新来的教员王瑞向众人做了自我介绍,他面容干净身材瘦弱,不像军人。杜见锋之前也举起了手,难得争抢一次发言机会,身后的海南佬用笔戳他的腰,挤眉弄眼问不是说苦其心志才要命吗,杜见锋看着军姿笔挺的王瑞反应慢了半拍,等腰又被戳一下才结巴着回应。

“是,是,可要了命了。”

 

2.

下午照例要去分煤,杜见锋和三四个体力好的人挑着担子去了宿舍后边的煤堆,一路上也不说话。刚在学习会上和人吵完架的邱学员看出他神色不对,推搡着问了几句,杜见锋一个劲儿摇头,只说是昨天揉面做饭累着了,精神不好。管理所有几百号学员,冬天每个人每个屋都得用不少煤,所里怕有身体不好的学员生冻疮,还跟医务交代备了膏药。

杜见锋铲了整整四大筐的煤,来回两趟浑身已经冒了热气。他脱了外边的棉袍,只穿衬衣,提着铲子爬到煤堆上边。正要下铲的时候旁边几声喊叫吸引了他目光,他拄着铲子望出去,边上不远空地上拉出一条网袋,隔着低矮的网两边有人在打网球,击球声异常清脆,叫喊声听着倒是格外刺耳。

“老杜,你看什么呢?”

杜见锋皱眉抬手一指,“那边,打球的,是不是日本人。”

出来分煤的几个当初在徐蚌都不算怂,也不知道谁起的头,骂了句打他娘的就冲了过去,杜见锋跟着蹿出去,挑了对方个头最壮的就对上了。开始还讲点格斗技巧,但毕竟也都不是二三十的小伙子,到最后从煤堆边打到了煤堆里,杜见锋骑在对方身上一拳拳往前胸招呼,忽然头上被飞来的煤块猛击一下,身子一斜滑了下去,转瞬间攻守之势异也。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杜见锋已经在医务室处理头上的伤口了,让煤块蹭破了皮,酒精消毒一刺激整个人也清醒过来了,同屋的海南人来看他,带来了所长让他洗完澡就去办公室做检讨的指示,杜见锋没反应,等出了医务室眼见四下无人,又拽着他悄悄问,“咱赢了吗?”听说国军大获全胜杜见锋心情高兴了不少,他滚了一身的煤黑又负了伤,难得有一次单独洗澡的机会。

平常洗澡海南佬是组长,站在门口打铃叫大家,“死澡死澡,一组先死,二组后死”,没少被人踢过屁股,这时候澡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杜见锋脱了衣服,盆里放着毛巾肥皂,直往池子里去。出乎他意料的是水池里还有个人,背对着他靠在池边上姿势舒展,看不见正脸。这时候不会有学员出现在这里,杜见锋有点习惯性紧张,声音洪亮喊了一声“报告教员,我来洗澡”。那人转过身来,穿过一池的水走到靠近他的一侧,站直了看他。水面卡在腰下最要紧的地方,杜见锋咽了口口水,王教员的圆眼睛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光溜溜的身体,发了口令。

“向后——转。”

杜见锋转身,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紧的。然后他听见同样一个声音,换了轻柔又熟悉的口气。

“杜旅长,不对,杜军长,下来吧。”

 

3.

池里的水很烫,杜见锋皮肤都红了,但他不觉得疼。王瑞像是等他开口一样,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眼睛,直看到杜见锋觉得自己眼泪快掉下来,这才磕磕绊绊开了口。

“你,你怎么来监狱了。”

王瑞叹口气,“你说呢。”

杜见锋瞪大了眼,王瑞忽然笑起来,“你长成这样,我拍个抗日宣传片,人家都说我用演员冒充军人造假,这导演还怎么当啊。”

淞沪会战之前国府造势征兵,特意指派了上海几家电影公司的导演拍宣传片,王瑞领命而来,和杜见锋在驻地同吃同睡半个月,无话不谈,走的时候最前线已经打了起来,兵荒马乱再见面,是在胜利时的重庆。杜见锋那时候级别已经不低了,开庆功会的酒店给外地军官都备了房,他领着文艺界代表王瑞导演倒在红木床上的时候也没想过再见会在战犯管理所的泡澡池子里,不过再见面就脱衣服这点,也算他想到了一半。

“监狱是谁想来就来的地方吗,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瑞叹口气,“文艺界向来亲左,我四二年秘密入党,那次在重庆本来想劝你起义,谁知道组织上突然让我送几个老先生去香港,走得匆忙。在香港呆了太久,等我回来的时候淮海已经打起来了,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后来打听清楚才托我老上级把我调过来,费了不少劲呢。”

杜见锋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那,那你和我睡就是为了让我……”

话没说完王瑞就瞪大了眼,“放屁!”

杜见锋缩了一下肩,王瑞胸腔起伏,一看就是生了大气,他忙不迭抬手去揉他前胸顺气,刚上手就僵在原处。

王瑞低头看着停在自己胸口前一寸的手掌,往前走了一步。

粗糙的手掌下是同样粗糙的肌肤,粗糙的肌肤下是跳动的心脏。

杜见锋捧着王瑞的脸把他压在池边,时隔太久他似乎已经忘了怎么接吻,王瑞主动凑过去舔他嘴角,用舌尖抚平干燥的裂纹和失了血色的唇,杜见锋张开嘴,任对方探进口腔翻搅起许久不曾感受过的热情。

水面下的躯体有更强烈的需求,杜见锋一只手顺着他腰滑下来,把两人的下身拢在一处,没揉几下王瑞就开始喘,他自己更是哑了嗓子。王瑞眨着眼去勾杜见锋脖子,两个人上半身贴得更近了点儿。

“没怎么弄过吧,这么快就起来了。”

杜见锋脸有点红,“闭,闭嘴。”

王瑞推了推他,“松开,我盆里有冻疮膏,将就一下。”

杜见锋找到东西,推着王瑞翻了个身,扶着他的手撑在水池边缘。膏体融化在手里,又在水下被送入另一具身体,王瑞转过头看他,被紧跟而来的填充感压迫得说不出话来,杜见锋缓缓动起来,亲着他耳朵小声说,“别回头。王瑞,别回头。”

脖子后面和背上落下温热的水珠,王瑞从腰旁扯过杜见锋的一只手握紧放在胸前,这个澡洗得漫长而痛苦,痛苦而极乐。而他在整个过程中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杜见锋。”


24 Ap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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