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流(下)

4.

杜见锋两手交叠趴在水池沿上,王瑞手上裹着毛巾,打了肥皂去蹭他背上的煤灰。皮肤上遍布纵横交错的伤疤,王瑞搓的时候格外轻柔。

“我之前听说你挺安分的啊,怎么我一来你就出事儿呢!”

杜见锋蹭一下从水里抬起大半个身子,回头怒视王瑞,“仗打输了怎么处置我无话可说,当初可是你们信誓旦旦说要一起打日本人,好嘛,现在日本人在你们监狱里过得滋润啊,你怎么解释?!”

王瑞一摔毛巾,粗糙织面砸在杜见锋脸上,有点轻微的疼。

“回去问你的南京同僚,这几个日本人是什么时候被俘,又是怎么被俘的。我还替你们委座丢人呢!”

杜见锋知道王瑞的脾气,看他这么有底气自己先缩了缩,眼珠一转拿回毛巾又贴了上去,“那帮搞特务的除了传闲话打小报告干过什么正事儿,我问了也不能告诉我,你跟我说说呗。”

王瑞背靠水池边沉下去半截,“这几个战犯当初在你们南京审,审完了既没有处决也没蹲监狱,更没有送回日本,专门留下来等着打我们,最后是跟着战区司令部一起被俘的。”

杜见锋脸色不太好,王瑞又补了一句,“这事儿也不光南京的人干,我不信你们徐州剿总从来没听说过。”

杜见锋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那,那凭什么我们挑煤,他们就能打网球。”

“就是为了分开管理,时间安排也是错开的。他们劳动的时候你们正看电影读报纸呢。”

杜见锋彻底没话了,他低头擦着前胸,半晌小声说了一句,“那,那我承认错误。”

王瑞手撑着水池边一使劲,整个身体蹿出池子。他拧干手里的毛巾擦干身上水珠,“这话留着跟所长说去吧。”

 

杜见锋在所长办公室检讨了二十分钟,又接受了半小时的教育,给宿舍众人带回去一条重大消息:他们要搬家了,搬到郊区农场劳动。搬到城外要干的活儿更多了,但人人都想去。农场地方大环境好,而且多干活总好过开讨论会和批判会。海南佬拉着杜见锋问是每个人都去吗,杜见锋像是获知神谕的算命先生一样捋了两把并不存在的胡子,直到大家眼见起了怒火才透露了他所知道的消息。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有得病住院,年高体弱的,自然不能搬走,要继续留在这密不透风的围墙里严格改造,争取重新做人的机会。杜见锋在这事上对自己挺有信心,他虽然觉悟并不如军统那几个成天往教员跟前跑的高,进步也没有原省主席那样大,但他年轻力壮什么活儿都能干,实在没有被留下的理由。

王瑞找他谈话时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听到自己不在留守名单上十分兴奋,“我就说不可能让我留下,要不是屋里那几个着急,我才不打听这事儿呢。”

王瑞合上笔记本,把搪瓷缸子往对面推了推,“来吧,汇报一下最近学员们的思想动向。我听说你屋里有人晚上睡不好啊?”

杜见锋吹了吹茶叶沫,咕咚灌下去一大口,水温有点烫,他伸出舌头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把水杯规规矩矩放回王瑞手边。

“怎么着,让我打小报告啊?”

王瑞嗤笑一声,“这是我主动向你了解情况,要不是你那海南炕友说话听着费劲,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

杜见锋立刻正襟危坐起来,“别别别,王教员,我这就汇报。”

王瑞往椅背上一靠,姿势放松不少:“从实招来。”

“这个吧,就是那姓刘的想媳妇儿了,半夜顺手就往旁边人身上摸。”

王瑞叹口气,“之前法院来人了,他爱人递了离婚申请,我们还在劝。”

杜见锋看了王瑞一眼低下头,“这么多年了,可不得想。”

“那你想不想?”

杜见锋抬起头来,王瑞脸上的笑淡了点儿。他挺了挺胸端正坐姿,郑重其事答:“每天都想,人来了,就踏实一半了。”

“剩下一半呢?”

杜见锋越过王瑞的脸向窗外望去,高高的塔楼矗立在外边,上面站着荷枪实弹的守卫。

“剩下一半……不知道有没有那天了。”

 

5.

王瑞说得准,搬到郊区农场以后杜见锋果然进步了。为了方便劳作按年龄体力分了几个劳动小组,各组分工不同,杜见锋当了组长,虽然他之前官阶不高,居然也意外服了人。他找教员的频率还是没有其他学员高,固定的汇报时间也短得多,杜组长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看护果树上,植物所的研究员都知道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找杜见锋。

周末放电影,杜见锋说要去给果树浇水施肥,没跟着去。王瑞在地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累出了一身汗,粗布衬衫黏答答贴在身上,低头的时候汗珠就跟着砸进土里。王瑞脱了衣服一起帮忙,杜见锋没见他干过粗活儿,兴致上来停了手,活儿也不干了,只顾看他。

王瑞边忙边问,“怎么不去看电影啊?”

杜见锋用帽子给自己扇风,“看了多少遍了,再说那几个军长,每次看完都重推一回徐蚌,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王瑞仍旧低头忙活,“你没跟着推演?”

杜见锋从鼻腔里喷出“哼”的一声,“推什么,要不是十八军还有二十公里没过来,谁输谁赢还……”话说一半他也知道不太合适,急忙打住,王瑞不领他的情。

“谁输谁赢不一定?杜见锋,是不是到今天你还觉得,你在这儿种树就是因为同僚支援不力,一点儿别的原因都没有?”

杜见锋别过头没说话。

“电影都看到狗肚子里了。”

王瑞把最后一点儿活儿收了尾,拎着空水桶扔在杜见锋脚边。

“你那个军损失不到十分之一,收编之后是第一批开拔去朝鲜的。我听说你当时没少看报纸打听战况啊,打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没数?”

杜见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王瑞没理他,拍拍身上的土,拎起衣服走了。

晚上天色暗下来,杜见锋没睡好,听着外边电闪雷鸣的动静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烙煎饼,直到旁边人受不了抱怨起来才消停。

天刚亮杜见锋就跑到了果园里,树苗成排扑倒,满地狼藉。同组的组员慌了神要去找王瑞,杜见锋推开他们自己主动往教员办公室走。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王瑞面色平静关了门,回头就看见杜见锋脸上流下两行泪。

教员办公室里是不适合拥抱的。

 

6.

第二年杜见锋又种了一片林子,这次赶上了好运气,没有风雨雷电,结果子的时候他留了最好的一筐,剩下的让其他学员分了。王瑞边吃果子边给他通了气儿,第二批特赦名单上最后三个字是他亲手誊抄上去的,端端正正的楷体。

杜见锋。

上边给了他两个选择,留下来和回山东老家。杜前军长在老家还有点没被没收的老产业,和一帮八竿子打不着但写在一个族谱上的远房亲戚。杜见锋不在乎产业,更不想见什么亲戚,组织上安排他在文史馆资料室当研究员,宿舍倒是有,但住的话每月要从工资里扣掉几块钱。

这天天气好,杜见锋下班从政协楼里出来的时候王瑞正等在门口,两个人七拐八拐走了半天终于绕进一个大四合院。杜见锋忙着目瞪口呆,话都问不出来。靠西边那间房小很多,对工资水平一般还管不住手乱花的杜研究员来说,租金比住单位宿舍还便宜。当然,这是给了友情价。

杜见锋搬家过来的第一天晚上,房东也睡在他屋里。王瑞不年轻了,腰下垫着被子,杜见锋尽量让自己慢下来,可慢下来也受不住。这时候不怕别人听见了,王瑞什么都往外喊,杜见锋抹掉挡在眼前的汗,生怕一个看不住这人就不见了。冬天天冷,王瑞却是从里到外都烧起来了,到最后嗓子快哑了,只能搂着人的脖子在耳朵边说话,翻来覆去还是他名字,杜见锋。

杜见锋有历史问题,工资也不高,可他长得好看,这几年下来性格也磨得平顺多了,单位里觉得他老这么单着不太好,也有过给他介绍女同志的念头。每次杜见锋都态度和善立场坚定,说自己有污点,怕影响女方,而且还在租住老教员的房子,条件更算不上好,来回几次也就再没人跟他提这事儿。王瑞说过他两回,别老天天把历史问题挂嘴上,没问题也让别人听出问题来了。没成想过了几年轰轰烈烈的运动来袭,王瑞倒先成了有问题的那一个。

管理所还有好些人没出来,杜见锋最瞧不上的永动机专家就是其中之一。王瑞停职的时候他早不搞永动机了,转道去图书馆研究起了哲学问题。王瑞没事儿干,除了写材料交代问题挨斗之外大部分时间都闷在家里,因为实在没地儿去。大四合院里以各种理由住进了各种人,王瑞被挤到了西边,和他唯一交房租的房客共住一间。杜见峰帮他把生活用品搬进屋,挪床的时候特意和自己原来那张拼在一起,铺上褥子被子,两个枕头挨着放,乍一看还真像一张双人床。王瑞开始还嘟囔了两句说被人看见怎么办,杜见峰还没解释,他自己又一拍桌子,“算了!就这么放!还能拆我床不成!”

杜见峰也得写材料,他笔头功夫这么多年也没精进多少,只好小心翼翼去求王瑞,“王教员,帮我写份材料吧。”

王瑞侧躺在床上背朝着他,没好气骂出一句。

“滚!老子自己的都没写完!”

杜见峰坐在床沿上伸手拍背给他顺气,“王教员,别老子老子的,要……要文明……”

“滚。”

杜见峰被骂了也不生气,顺气儿的手从后背一直往下捋,最后捋到了屁股上。

“哎,好歹长了点儿肉,不像前两年饿着的时候。”

王瑞气血上涌,索性把杜见峰也拽躺下了。

 

王瑞终于能回去工作的时候,永动机专家也被特赦了。王瑞送走最后一个走出大门的学员,和其他同志交接完工作,又回部里报道去接新的任务。下班的路上杜见峰跟他说,某某学员要出国了,还要写回忆录。王瑞扶了扶新配的眼镜问,“你想出国吗?”

杜见峰走在前面拿钥匙开锁,头也不回,“我老婆又不在国外。”


end

01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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